周雨晴进公司的第一天，早上七点十分就到了食堂。
生活区到办公楼只有十来分钟的路。她怕自己走错，吃完早饭又提前出门，跟着几个胸前挂着蓝色工牌的职工穿过一条林荫路。夜里刚下过雨，路边停着运送原料的货车，车轮带出来的泥被冲到排水沟旁。再往里走，厂区的管廊从几栋楼后面露出来，银灰色管道在阴天里看着有些冷。
综合管理部在办公楼五层。
门口没有单独的牌子，玻璃门里面摆着十几张办公桌，打印机、碎纸机和装订机占了一整面墙。周雨晴按照报到短信找到人事专员，对方把她交给部门里一名姓何的女员工。
“以后你就坐这里，电脑开机密码贴在显示器下面。门禁卡别跟手机放一起，消磁了补卡要写说明。”
何姐指着靠近打印区的一张空桌，又从柜子里抱出一摞材料，“今天先不用碰正式文件，你把这几份旧会议纪要照年份分出来，看看格式。中午吃饭跟我们一起走，食堂有三个，别跑错了。”
周雨晴把包放进抽屉：“好。这个柜子里的也一起整理吗？”
“那些先别动，里面有合同。”何姐看了一眼墙上的钟，“林主任一会儿开完会回来，我再带你过去。”
周雨晴在学校里听过很多次“主任”，辅导员、教务处和实训中心都有主任。进了公司以后，这个称呼落在每个人嘴里，却比学校里更有分量。谁要请假，哪份文件能发，接待费用怎么报，会议材料能不能送上楼，都要经过林主任。
九点多，玻璃门从外面推开。先走进来的是两名穿工作服的中年男人，边走边说生产线检修的事。落在后面的男人穿着深灰色夹克，里面是一件浅蓝衬衫，身形挺拔，手里夹着一本硬皮笔记本。
何姐叫了声“林主任”，起身把桌上的文件递过去。
男人接过来，翻到贴着便签的一页：“数字跟财务核过了？”
“核过一次，第三张表还有两个口径不一样，我让他们重新发。”
“下午三点以前给我，别等开会的时候再对。”
他说话的声音不高。前面两个男人原本还在争哪一项费用该由谁承担，听见这句话，也停下来约好下午重新核数。
何姐等人散开，才朝周雨晴招了招手。
“这是新来的实习生，周雨晴，现代文秘专业。”
周雨晴站起来：“林主任好。”
林志峰看了眼她胸前还没有贴照片的临时工牌，又低头翻了一下人事专员送来的实习安排表。
“三个月？”
“学校这边先签三个月，后面根据毕业时间再续。”周雨晴回答。
“会做表格吗？”
“基础的会，函数用得少一些，复杂的需要再学。”
林志峰把安排表还给何姐：“先跟着做。材料不能带回宿舍，涉及经营数据的东西也别拍照。弄不明白就问，不要照着旧文件自己猜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
他点了点头，转身进了最里面的办公室。
周雨晴坐下以后，又往那边看了一眼。办公室的百叶帘没有合上，林志峰脱下夹克搭在椅背上，坐到电脑前接电话，浅蓝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，手握着鼠标点击着。
她收回目光，把桌上的会议纪要按年份排好。
第一周的事情都很散碎。打印纸没有了要去库房领，会议室用完要检查桌下有没有落东西，外单位送来的材料先登记，再按部门装进不同颜色的文件夹。周雨晴每天早到一刻钟，先擦桌子、烧水，再把打印机纸盒补满。何姐只提醒过她一次，下次便不用再开口重复。
周三下午，公司临时要给集团报一份项目进度说明。何姐把各部门送来的内容合在一起，让周雨晴统一格式。二十多页材料里用了三种字体，有的标题后面带句号，有的表格从页面右边超出去一截。
她改到六点，办公室里只剩几个人。保存之前，她从头检查了一遍，发现同一个子公司的名字出现了两种写法，便拿着打印稿去问何姐。
“这个是简称，还是前面写错了？”
何姐刚要看，桌上的电话先响了。她接起来听了几句，脸色变得有些为难：“集团办公室催了？我们这边还差项目部最后一个数……行，我马上送。”
电话挂断后，何姐抓起桌上的另一份材料，匆匆说：“你这份先放着，我回来再看。”
周雨晴拿着稿子回到座位。林志峰正好从办公室出来，见她还站着，问了一句：“哪儿有问题？”
她把两处名称指给他看。
林志峰没有直接下结论，回办公室调出一份工商信息，又给项目部打了电话。确认以后，他拿笔划掉其中一个简称。
“正式报送不能这么写。整份材料都搜一遍，表格里的也改下。”
“好的。”
周雨晴接过纸，指尖碰到笔杆，才发现他已经把容易混淆的两个名称分别写在页边。字不算漂亮，但每一笔都很清楚。
她回去修改。不到十分钟，项目部又送来一张新表，数字和正文对不上。负责材料的男职工看见后忍不住抱怨：“他们一天改三遍，最后全算我们错。”
林志峰从他身后抽出表格，叫住还没走远的项目部人员，当面把两个数字问清，又让对方在修改处签了名字。
“现在发牢骚解决不了问题。先把材料报出去，明天再说是谁的责任。”
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周雨晴见过学校老师处理类似事情。有人先问是谁做错的，有人把负责的学生叫过去训一顿，最后文件还是要学生自己想办法重打。林志峰没有当着一屋子人批评谁，也没有替项目部含糊过去。他把数字确定下来，要求留下签字，再让所有人继续做手头的事。
七点四十，材料终于装订好。
林志峰让同事先下班，又翻了翻周雨晴排好的版本：“第一周能做到这个程度可以。明天上午把电子版归档，文件名按日期、项目和版本号重新整理。”
周雨晴已经站了一天，脚后跟被新鞋磨得发疼。听见那句“可以”，还是下意识把腰背挺直了一些。
“林主任，刚才那两个公司名字，我做一份容易写错的简称表放在部门共享盘里，行吗？”
“先把来源核准，别自己归纳完又多出一套口径。”林志峰把材料装进文件袋，停了一下，又补充，“想法没问题。你明天整理，给何姐看过再放。”
“好，我明天做。”
第二天，何姐一进办公室就听说了这件事。
她一边开电脑一边对周雨晴说：“林主任肯让你做，就认真做好。以后遇到不确定的公司名称、领导职务，都能放进去。这个部门最怕材料送到集团以后才发现称呼错了。”
周雨晴点头，把昨天记下的内容逐条核对。中午吃饭时，她在手机备忘录里又补了几个常用简称。晚上回到宿舍，同屋的女生躺在床上追剧，问她第一周感觉怎么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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