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镜湖新区到越城区老街，打车花了四十二块钱。
绍兴二月的春雨像一层黏糊糊的油汗，死死贴在网约车满是烟味的挡风玻璃上。陈诗涵推开“越酿工坊”那扇被油垢浸得发黑的木门时，清吧里那台正放着一首不知名的民谣，主唱半死不活的嗓音像是在上吊。
她连那身藏青色的中国银行工装制服都没来得及换，踩着七公分的高跟鞋，在一地烟头和滑腻的青石板上走得极度紧绷。
“老公。”
陈诗涵叫了我一声，她看都没看坐在我旁边的陆宇航，坐下后的第一件事，是动作极其刻意地从包里摸出一张湿巾，把那张泛着油光的木长桌来回擦了三遍，然后把她那个Prada挂包小心翼翼地垫在自己丰满的臀部和椅背之间。
她扯了扯绷紧的一步裙裙摆，深吸了一口气，脸上瞬间挂起了在银行练就的职业假笑。
她主动朝着陆宇航伸出右手，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，上面泛着精致的透明甲油光泽。
“小陆是吧？正式认识一下，陈诗涵。封控那会儿谢谢你的特仑苏，我们家老代在学院里死脑筋，多亏你照顾。”
她一开口，就试图用这种高位姿态，给这场本就畸形的会面筑起一道绝对安全的防线。
然而，陆宇航根本没有去接那只手。
这小子穿着一件拼多多上顶多五十块钱的“耐克”连帽衫。指节宽大的手正戳着盘子里的拍黄瓜，指甲缝略微有些黑色，看着像是跑道上的塑胶颗粒。
“啊？姐你说啥？”陆宇航猛地抬头，因为用力过猛，一滴带着浓重蒜泥和老陈醋的酱油汁“啪嗒”一声飞溅出来，不偏不倚，正好砸在陈诗涵挺括的衬衫领口下沿。
陈诗涵的职业假笑瞬间在脸上碎成了渣。
“哎呀，不好意思啊姐，我这人手脚重。”陆宇航抹了一把嘴上的啤酒沫，毫无眼色地凑过去瞅着陈诗涵的胸口，粗声粗气地补了一刀，“这衣服看着挺高级的，贵吗？要不我拿回去宿舍帮你搓搓？我宿舍的肥皂啥印子都能搓掉。”
一种混合了洗衣粉、肥皂、年轻雄性特有的刺鼻汗味，随着他的靠近，蛮不讲理地冲进了陈诗涵的呼吸道。
陈诗涵的脸色更冷。她一边从包里抠出湿巾死死按在胸口，把那块黑黄色的污渍在白衬衫上擦得越来越大，一边死死咬着后槽牙，试图用她最擅长的话术把这个“下等人”压回去：
“不用了小陆。这是行里统一量身定制的衣服，需要专业干洗。你快毕业了吧？现在绍兴的对公和个金就业形势都很严峻，你们体育生如果想进我们金融系统，做个网点安全保卫或者站大堂，姐在镜湖这块还能帮你递个内部授信简历……”
她越说越快，那些“风控、流水、内部授信”的专业词汇像机关枪一样往外蹦，试图用中产阶级的社会资源完成一场降维打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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