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中旬,邵东连着出了几天太阳。白天站在厂房外面还有些晒,到了傍晚,风从卷闸门底下钻进来,才让人觉出秋天已经到了。
徐家的厂开在城郊,做箱包上用的拉杆、扣件和几样小五金。规模不大,前后两个车间,加起来二十来个工人。徐父管着钱和几个老客户,徐母负责仓库与工人的午饭,徐文海盯生产和采购,蒋清雨则管订单、对账以及外面的来往。
徐文洋今年二十二岁,大学最后一年没再另外找实习单位,九月开学后便回了家。学校要的手续由自家厂里盖,工作却不是挂个名字。他回来不到一个月,从仓库点数、装箱到给客户打电话,全被嫂嫂带着做了一遍。
周四早上,蒋清雨把两份样品塞进他的背包,带他去了衡阳。那边一个老客户准备加订一批拉杆,尺寸改了两次,前一批货款又还压着一部分。徐父原本只让蒋清雨过去,她临出门时把徐文洋也叫上了。
“你总不能一辈子在车间里看机器。”蒋清雨站在院门外等车,低头给客户回消息,“以后要接你爸和你哥的班,外面这些事也得学。”
徐文洋答应一声,把她的电脑包也接到了手里。
蒋清雨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长袖衬衫,外面套着薄薄的黑色短外套,下身是深灰长裤。头发扎在脑后,脸上只化了淡妆。她比徐文洋大六岁,嫁进徐家已经几年,平时在厂里说话做事都利落。工人叫她老板娘,徐文洋从小跟着哥哥叫惯了嫂子,在她面前却一直不像对哥哥那样随便。
两人上午转车到了客户厂里。样品拆了又装,尺寸和价格谈了几轮,货款拖到下午才转过来。徐文洋坐在旁边记得认真,遇到听不明白的地方就先写在本子上,出了办公室才问。
蒋清雨站在楼梯口点了一支烟,拿他的本子看了两页。
“比你哥刚跟着爸跑业务的时候强。他那会儿坐半天,回来只记得人家中午点了几个菜。”
“哥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。”
“你问他自己。”
她把本子还回来,夹着烟给徐文海发了一条语音,简单说了货款和交期。徐文海很快回过来,让他们别赶,有什么事明天再处理。
客户晚上原本要请客,临时有事先走了,只让厂里的业务员陪他们吃饭。饭店就在工业园外面,不是什么正式酒局,三个人点了四个菜。业务员要开车,只喝茶。蒋清雨叫了几瓶啤酒,给徐文洋倒了一杯。
“今天表现不错,陪嫂子喝点。”
徐文洋平时和同学聚餐也喝,端起来和她碰了一下。蒋清雨谈工作时比徐文海细,离了客户办公室却不端架子。她一边吃菜,一边把白天几处没谈妥的地方拆给他听。说到客户把同一句话绕着讲了三遍,蒋清雨学着对方的语气复述,自己先笑了起来。
徐文洋也跟着笑。他以前只知道嫂嫂在家里和厂里能说会道,第一次单独跟她出来,才发现她应付外人时和在家不大一样。该让的时候让,该追问的时候一句也不松,出了门又像什么都没放在心上。
饭吃到八点左右,桌上的啤酒还剩小半瓶。徐文洋看了一眼手机,女朋友半小时前发来消息,问他事情办完没有。
他回了句刚吃完饭,又顺手拍了桌上的菜发过去。
蒋清雨坐在对面,看见他低头笑:“女朋友查岗?”
“没有,她随便问问。”
“谈了多久了?”
“快一年。”
“难怪手机一响就笑。”
徐文洋把手机扣在桌面上,脸上还是有点不好意思。蒋清雨没有再问,仰头喝完杯里的啤酒,叫服务员结账。
他们进饭店时天还干着,推开玻璃门,外面已经只剩一片发白的雨幕。
雨像是从楼顶整盆倒下来,棚沿流下的水连成了线。风贴着路面卷,路灯下全是被打散的水雾。徐文洋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手机上的叫车页面转了几圈,附近始终没有司机接单。
业务员已经走了。饭店服务员说这场雨刚下十几分钟,园区门口那段路便积了水,劝他们等小一点再走。
蒋清雨抱住胳膊往左右看。隔着停车场,斜对面一栋楼亮着蓝色招牌,是他们白天经过的一家商务宾馆。饭店门口到宾馆雨棚不过三十多米,中间没有可以遮雨的地方。
“先过去问问有没有房。”她说,“这么等也不知道要等到几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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