洁牙后的第二天，陈嘉铭刷牙时还是出了血。
梁静怡发来的注意事项里写得很清楚，牙龈有炎症，刚清掉牙结石后短期出血属于正常情况。他照着换了软毛牙刷，又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盒牙线棒。第一次用的时候没掌握好力道，牙线压进牙缝，右下牙龈又渗出一点血。
他对着办公室卫生间的镜子看了半天，最后还是忍住了，没有拍照发给梁静怡。
周一中午，她主动发来消息。
“哥，何医生让我问你，周三还是周四有时间？复查和CT一起约，省得你来两趟。”
陈嘉铭当时正在跟工厂开视频，看到以后没有马上回复。会议结束已经快一点，他翻了翻工作安排，周三要去东莞看样品，周四下午相对空一些。
他回了一句：“周四三点以后。”
梁静怡隔了十几分钟才回复：“三点半可以，给你约周医生。他是颌面外科的，CT出来直接看。”
后面跟着一张预约成功的截图。
陈嘉铭看完，把截图存进手机，没再说别的。
当天晚上，两个人在二楼饭桌上见面时，也谁都没有提这段私聊。
陈国昌正在说一楼便利店续租的事。店里想续三年，租金只肯按原来的价格加一点，父亲嫌少，准备再等两天。陈嘉浩捧着碗坐在旁边，手机放在腿上，时不时低头看一眼。
“你要打就回楼上打，别吃个饭还偷偷摸摸的。”黄美兰说。
“我没打，队友在群里叫人。”
“你那群队友是给你发工资，还是能替你收租？”
陈嘉浩把手机塞进裤兜：“行了，不看了。爸，一楼那家开了好几年，按原价续也没什么吧，换一家还得空几个月。”
“没说一定换。隔壁药房问过两次，想把铺面打通，价格给得高。”陈国昌转向陈嘉铭，“阿铭，你觉得呢？”
“先看便利店愿不愿意加。药房要打墙，水电也得重新做，租得高不一定省事。”
梁静怡正在给自己盛汤，听见以后说：“便利店每天夜里卸货，车就停在门口。有两次我下晚班回来，电梯口都堆满了饮料箱。要续三年，能不能让他们把卸货时间改一下？”
黄美兰接过她手里的汤勺：“这些事让你爸跟他们谈，你上班已经够累了。快吃饭，汤我来盛。”
“我就是顺口说一下。”
“知道。到时候让阿铭一起看合同，不会吃亏的。”
梁静怡笑了笑，端起碗继续吃饭。
陈嘉铭看了她一眼。她在家仍旧没化妆，头发随意扎在脑后，宽松的短袖遮住了医院制服留下的所有印象。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嘉浩碗里，提醒他别只顾着吃肉。嘉浩顺口问她周四是不是晚班，她说下午有几个预约，几点回来还不知道。
陈嘉铭低头喝汤，没提其中一个预约是自己。
周四下午三点二十，他再次来到瑞和口腔医院。
这回不需要梁静怡出来接。陈嘉铭在前台报了名字，工作人员让他直接上三楼做CT。走到影像室门口时，梁静怡已经在那里等着了。
她仍穿着浅蓝色制服，脸上的淡妆与上次没有多少区别。胸前的姓名牌换了一边，大概是刚才忙的时候碰歪了，她低头重新别好，才把一张检查单递给他。
“今天没迷路？”
“来过一次还会迷路，你真把我当老年人了。”
“不是老年人。就是三十年没洗过牙，对医院不太熟。”
“这件事你准备说多久？”
梁静怡笑着推开影像室的门：“等你下次主动来洗牙，我就不说了。进去吧，把身上的金属物品拿出来。”
CT比上次拍全景片复杂一些。工作人员让陈嘉铭摘掉手表和钥匙，又调整了几次头部位置。梁静怡没有进去，只在外面等着。片子出来后，她带他去走廊尽头的颌面外科诊室。
周医生年纪不到四十，说话很直接。他先看了全景片，又把CT切到左下智齿的位置，一层一层翻给陈嘉铭看。
“右下这颗拔起来不算特别困难，主要是已经影响到前面的牙。左下这颗埋得深，牙根和下牙槽神经管贴得比较近，拔的时候要谨慎。上面那颗倾斜，位置倒不复杂。”
陈嘉铭看了一会儿：“三颗都要拔？”
“从长远看，我建议处理。你也可以先拔现在发炎的右下，剩下两颗以后再说。要是想同期拔三颗，就要看你能不能接受时间长一点。局麻可以做，全麻舒适化治疗也可以考虑。”
“全麻还要住院？”
“一般是短期住院或者日间病房，术前做完检查，手术后观察。具体用哪种方式，不用今天决定。”周医生把画面切回右下那颗牙，“你这里的牙龈炎症还没完全消，先冲洗处理，过几天再看。回去和家里商量一下，确定以后来找我。”
陈嘉铭问了几句恢复时间。听说同期拔除后前几天进食会比较麻烦，他沉默片刻，只说自己考虑一下。
周医生开好处理单，转头对梁静怡说：“右下冠周袋再冲一次，看看还有没有分泌物。上次洁牙后的出血怎么样？”
“他没跟我说，应该还好。”
陈嘉铭接了一句：“前两天刷牙还有一点，今天基本没有了。”
梁静怡看向他：“我发给你的注意事项，不是让你有问题跟我说吗？”
“医生都说正常，我总不能每天拍张牙龈给你检查。”
周医生听得笑了：“家里有口腔护士就是方便。先去处理吧，过一周再复查。”
出了诊室，梁静怡拿着处理单往洁牙区走。
“你还真一次都没问我。”
“今天不是当面告诉你了吗？”
“今天都第四天了。要是一直出血，你也等到今天？”
“已经越来越少，有什么好问的。你每天在医院照顾那么多患者，回家还得管我？”
梁静怡脚步没停，只回头看了他一下：“你是别人吗？”
陈嘉铭被问住了。
她很快又说：“妈知道我没管好你，最后还是怪我。进去吧，今天不用洗那么久。”
这次用的还是上次那间独立诊室。窗边的百叶帘全部拉开，下午的阳光照进来，牙椅一侧亮得有些刺眼。梁静怡先开了空调，又把治疗车推到牙椅旁边。
“手机放柜子上就行。”
陈嘉铭看了她一眼。
梁静怡正在拆一次性器械包，没有察觉这句话有什么问题。等他坐好，她绕到椅背后面系上治疗巾，又把顶灯拉下来。
“今天只冲洗右下最后面，顺便看看牙龈恢复得怎么样。时间不长，但可能比上次酸。”
“你每次开始前都要先吓我一遍？”
“我不说清楚，等会儿你突然闭嘴，针头碰到牙龈怎么办？”
“上次是口镜。”
“你还记得挺清楚。”
牙椅往后放低。陈嘉铭看着天花板，直到梁静怡戴好口罩、护目镜和手套，再次进入他的视线。
这几天他偶尔会想起上次那一下接触。
并不是因为碰得有多重。梁静怡的胸口只在他额角停了很短的时间，甚至未必感觉到自己碰了他。可他回到家，看见她穿着宽松衣服坐在饭桌旁，就会想起制服压下来的形状。
他原以为隔了几天，再躺上牙椅就不会有那么明显的反应。现在梁静怡站在他头侧，浅蓝色上衣的腰线重新出现在视野里，他才知道没有那么容易。
“张嘴。”
陈嘉铭抬起下巴。她先用口镜查看洁牙后的情况，手指隔着手套轻轻压了几处牙龈，又问他哪边会疼。
他嘴里含着器械，只能抬手指向右侧。
“这边？”
陈嘉铭点头。
“最里面还是前面？”
他又往后指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了，别一直动手。你这样我还得躲你。”
梁静怡把他的手放回扶手，换了冲洗器。细小的针头贴着智齿周围的牙龈进去，药水带着凉意灌进最里面。陈嘉铭的右手抓住扶手，脚跟在牙椅末端抵了一下。
“很疼就抬手。”
他摇头，示意还能忍。
梁静怡继续冲洗。处理右下智齿靠舌侧的位置时，坐姿挡住了光，她把椅子往前滑了一点，伸手托住陈嘉铭的头。
“往左偏，再偏一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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