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总把第三杯酒推过来时,陈明远拿手机看了一眼。
晚上九点零七分,刘晓静半小时前发过微信,问他还要多久。他回了句客户刚到武汉,吃完饭还得坐一会儿,叫她别等。刘晓静给他回了一个“好”,后面跟着张客厅茶几的照片。半盒切好的哈密瓜,电视里正在放她追了一半的综艺。
“陈经理,今天可不能到这儿就散。”赵总敲了敲桌子,“上回我过来,你说武汉这边你安排。饭吃完了,安排呢?”
同行的两个人都笑。陈明远把手机扣在桌上,也跟着笑了笑。
汉口这家水汇是同事订的。门脸就在高架桥旁边,蓝白灯牌照得半条辅路都亮,停车场里停着几辆外地牌照的商务车。五个人进去换了浴服,先在一楼泡了会儿,又被服务员领到楼上的选人大厅。
陈明远以前陪客户来过类似地方,知道这种时候越推脱,别人越爱拿他开玩笑。他原本打算随便点一个,做完按摩就说喝多了,回休息厅睡觉。
选人大厅里开着偏暗的暖光。一排女人站在台阶上,穿着颜色相近的薄纱工作裙,胸口别着号码牌。经理拿着对讲机站在旁边,挨个介绍谁擅长按摩,谁今天才上班。
赵总坐进沙发,朝陈明远抬了抬手:“你先挑。”
“您是客人,肯定您先。”
“少来。今天你做东,主人先挑。”
陈明远只好抬头。
他的视线从那排人身上扫过去,到右边第三个时停了一下。
那女人低着头,长发挽在脑后,薄纱裙外面披了件同色的小罩衫。灯光不算亮,脸也被旁边的人挡住一半,可陈明远还是认出了她耳朵上的小金圈。
上上个周末,宋佳雯还戴着这对耳环,坐在他家附近的椰子鸡店里跟刘晓静说,公司最近换了领导,做什么都不顺。刘晓静让她别多想,实在不行就换份工作。宋佳雯当时还笑,说三十岁的人哪有那么容易说换就换。
陈明远把目光移开,后背慢慢冒出一层汗。
“看半天了,有没有中意的?”赵总问。
“都差不多。”陈明远拿起茶几上的矿泉水,“我随便,您帮我选一个吧。”
赵总果然来了兴致,站起来走近两步,指着右边:“那个,三十六号。长得最有气质,给陈经理。”
陈明远手里的瓶盖拧了一半,停住了。
经理立即朝那边招手:“三十六,过来。带贵宾去八六一八。”
宋佳雯起初没看清是谁,只顺着经理的手势走下台阶。她走到沙发前两三米远,脸上的职业笑容忽然停了一下。
两个人对上了视线。
陈明远没有叫她。宋佳雯也没有。
经理就在她身后,见她脚步慢了,催了一句:“佳雯,愣着干什么?拿好房卡,别让贵宾等。”
宋佳雯接过房卡,手在卡套上按了两遍,才挤出一句:“贵宾,这边请。”
赵总笑着拍陈明远肩膀:“我眼光可以吧?”
陈明远站起来,浴服腰带被他随手扯紧了一点。他没回答,只说自己酒喝多了,让赵总他们先去,晚点休息厅见。
从选人大厅到包房不过一段走廊。宋佳雯走在前面,鞋跟踩着厚地毯,几乎听不见声音。沿途有服务员推着装满毛巾的车经过,她都会稍微侧身,等人过去再走。
陈明远跟在她后面,闻到她身上那股水汇统一配发的香水味。和以前饭桌上闻到的洗衣液味不一样。
到了八六一八,她刷开房门,先让陈明远进去。自己回头看了一眼走廊,随后才关门。
门锁刚响,她便转过身。
“你怎么会来这里?”
这句话问得太快,声音压得也低,跟大厅里那句“贵宾”完全不是一个人。
陈明远看着她:“这话应该我问你吧?”
宋佳雯没有接。她从柜子里取出一包一次性用品,拆包装时手指不太利索,塑料袋扯了两下才开。
包房不大。靠墙摆着木桶,另一边是铺了白色防水床单的按摩床。计钟器已经亮起来,红色数字一秒一秒往前走。
“晓静知不知道?”陈明远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是还在原来公司吗?”
“被辞了。”宋佳雯把洗浴用品放到木桶边,“上周一的事。”
陈明远想起那顿椰子鸡。她当时还说周一要去开会,谁也没想到第二天工作就没了。
宋佳雯从袋子里拿出一条蓝色纸内裤,放在凳子上:“你先换。我去放水。”
“佳雯。”
宋佳雯背对着他,把木桶水龙头拧开。水流砸在桶底,房间里一下多了持续的响声。
陈明远走近两步:“要不我出去换一个?就说不合眼缘。”
宋佳雯转头看他,像是在分辨他是不是认真的。
“你现在出去换,我这单就没了。”她说,“经理还会问我是不是得罪客人,碰上心情不好,今晚都不一定让我继续排钟。”
“可这怎么做?”
“该怎么做就怎么做。”
“你不觉得尴尬?”
“觉得。”宋佳雯停了一会儿,伸手试了试水温,“但尴尬也得还房贷。这里换一个人容易,我今天的钱就没了。”
陈明远没再说话。
她低头兑了点凉水,声音被水流盖住一部分:“反正服务谁都是服务。你别回去跟晓静说就行。”
这句话说完,两个人之间反而更安静。
陈明远拿起那条蓝色纸内裤。薄薄一层,撑开后几乎遮不住什么。他看了宋佳雯一眼,她已经转过身整理瓶瓶罐罐,只露出薄纱裙下的小腿。
“你别回头。”他说。
“我每天都做这个。”
“每天做也别回头。”
宋佳雯嗯了一声,果然没动。
等他换好,她才关掉水,让他先进木桶。温水漫到腰间,酒后的燥热缓下来一点。宋佳雯把罩衫挂到门边,挽高裙袖,搬了张矮凳坐在桶边。
她开始按流程替他冲洗肩背。动作算不上熟练,有两次水瓢差点碰到桶沿。陈明远问她来了多久,她说一周。招聘广告写的是保底一万多,面试经理说她这个条件,一万五没有问题。真正进来以后,才知道工资要靠一单一单做出来。
“那服务,面试时就告诉你了?”
“没有说得那么直。”她把沐浴液搓开,“我急着找工作,也怪不了别人。”
“你完全可以跟晓静说。”
“说了有什么用?她除了替我着急,还能替我还按揭吗?”
陈明远听出她语气里的冲,没再劝。宋佳雯也意识到话说重了,隔了一会儿补了一句:“我不是怪她。我就是不想让她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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