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谁也没提。
陈墨到门岗时,林薇已经站在那儿。还是帽子、裙子、帆布包,上车,道早,接水。安全带“咔”一声扣上,两人都顿了半拍——那声音太像昨天,又完全不是昨天。
车里比以前安静。
不是冷战的那种静,是话到嘴边会先过一遍筛子。往常能贫两句的地方,陈墨只“嗯”一声;往常她会问进度,如今问得更短,更像念清单:
“今天养生吗?”
“养。老刘说别上人,踩出印。”
“收条我昨晚归好了,在包里。”
“好。”
指尖递文件袋的时候碰了一下。
就一下,皮肉相触,短得像错觉。两个人都没收手慢,可那一下还是麻到指根。林薇把袋子放进自己膝上,看着窗外稻田。陈墨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,指节发白,又松开。
工地上,底板覆着膜,灰白,老实。工人在外围清理,绑上一层的东西。老刘嗓门还在,世界还在按工地的规矩转。林薇拍照、记车、问“钢筋原材质保书齐不齐”,声音平稳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只有陈墨知道,她有时候会突然找事情做——整理本不必立刻整理的照片,把已经归好的收条再看一遍。他也一样,明明节点清楚,还是反复去量同一处间距,让眼睛有地方放。
中午包饭,还是炒菜,没有酒。绿豆汤。林薇吃得少,陈墨也吃不快。回车上放平座椅时,两人都默契地偏了偏身,中间空出比以前更清楚的一线。谁都没睡着。空调风声里,各自睁着眼,装睡。
四点回场。七点多收工。回城路上,她靠窗,这次真的没说话。到小区门口:
“辛苦了。”
“嗯。大嫂早点休息。”
称呼稳稳地搁回原位。像把那枚弹开的卡扣,又用别的东西先按上——按得住表面,按不住底下。
───
同一夜。
大哥家。
林薇洗完澡,头发还湿着,在厨房煮粥。陈野应酬回来得早了些,酒气有,人还撑得住,坐在沙发上翻手机,说今天单位学习,纪委精神,要“绷紧弦”。
“弦一直绷着。”她把粥端过去,声调平和,“先垫点,别空肚睡。”
“薇儿周到。”陈野随口夸,像开会总结。喝了两口,抬头,“工地呢?浇上了吧?”
“浇了。昨天。群里有照片。”
“我看了。老刘还行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和弟也辛苦。夏天最毒的时候盯工地,不容易。”
林薇“嗯”了一声,收拾他脱下的衬衫。袖口有烟味。她把衣服丢进脏衣篮,动作熟练。陈野进卧室前,从后面抱了她一下,手停在腰上,试探,又像例行。
“今天……?”
“累。”她说,很轻,不带解释,“你也早点睡。明天还开会。”
他没再坚持。这在他们之间很常见:提出,被挡,各自翻身。灯黑了以后,林薇睁着眼,看天花板。腿心还有一点隐约的不适,像身体比脑子记性好。她把腿并拢,把被子拉高,强迫自己数呼吸。
不能再有。
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。清楚,决绝,像对学生说课堂纪律。
可她随即想到车里那截被掀到腰上的裙子,想到卡扣,想到自己把吻接住的那两秒——那两秒不是酒能全扛的。酒只是把门推开了一条缝,门后站着的,是她自己。
她翻了个身,背对陈野,把脸埋进枕头。
───
陈墨那边。
显示器亮着,时间轴拉得很长。素材导入了,配音只录了半句,他听着自己的声音,忽然觉得假。假得刺耳。鼠标停在“分割”键上,点不下去。
手机亮了一下,是“永安修房”群:老刘发明天安排,二层梁的模板要开始支。陈野回了个“好”。林薇回了个“收到”。
就一个“收到”。
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,把手机扣上,去冲澡。水开得很热,又拧成冷的。冷水砸在肩上,昨天她掐在他小臂上的月牙印还在,淡红,像没熄干净的证据。
他抬手抹了把脸。
不是意外。
这个认知比情欲更让他腿软。意外可以推给酒、热、近、卡扣。不是意外,就意味着他还想,也意味着她——至少在那两秒里——没有把他推开。
剪不进去的视频最后保存成半成品。他躺上床,关灯,睁眼到很晚。
───
隔了一天,又一天。
日子表面回到轨道。进度、收条、包饭、车休。话比出事那天多了一点,仍比出事之前少。像两个人约好了,用“正常”盖住裂缝,盖得越整齐,底下越清楚。
第三天中午,老刘说下午材料车晚点,人先撤,他去镇上手续。工地会空一截。
陈墨在饭桌上随口:“二层梁和水电预埋,我俩得上去对一下图。门窗还没安,风大,看着办。”
林薇夹菜的筷子顿了顿。
“……行。”
就一个字,没问为什么非要午饭后,也没说等工人一起。陈墨听懂了,又像没完全懂。他只是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,嗓子发干。
回永安时,太阳正毒。彩条布猎猎响。一楼空着,模板和钢管堆到墙边,二楼框架已经立起骨架,梁的位置用木方标着,空气里全是木头、铁锈和未干透的混凝土腥气。楼梯是临时的,窄,木板踩上去“咯吱”一声。
林薇走在前面,一手扶墙,一手拿着平板。风从没有窗的洞口灌进来,把她裙子吹得贴在腿上,又掀起一角。她自己按下去,动作快,像防御。
二楼还没有隔墙,只有柱和梁,视野通透。站在窗洞边,能看见村道、稻田、远处河岸那一带竹林。有人从路上过来,百米外就能看见。
“看得见。”陈墨说,声音低。
“嗯。”林薇把平板撑开,调出图纸,“所以……快一点对完。”
她说的是对图。
陈墨应“好”,走近。两个人挤在一处窗洞和一堆水泥袋之间,肩不碰肩,呼吸却共用同一团热空气。他指着梁下的记号:“水电走这边,你那天备忘录写的是南线。”
“南线。”她点头,放大图片,指尖在屏幕上停住。
风又灌进来。木方堆得高,管材斜靠,空间逼仄,稍一转身就要擦到对方。陈墨去拿她手边的卷尺,手指又碰上她的手指。
这一次,谁都没有立刻抽开。
一秒。
两秒。
林薇的喉咙轻轻滚了下。她没有看他,眼睛仍看着窗外田坝,像在瞭望,又像在给自己找一个能站稳的点。
“那天……”陈墨开口,嗓子干得厉害,后半句却没能按原样说完。他换了更短的:“如果再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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