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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知道了

第三章 安全带

监工  |  5282

浇筑日和往日差别不大,只是人更紧一点。

陈墨还是平常那个点去接林薇。门岗边,她帽檐压着,帆布包,裙子,上车系安全带,接过他递的冰水,说了声早。车出城,热气往上升,永安的工地已经吵开了。

泵车在掉头,模板内壁冲过水,湿淋淋反光。老刘嗓子哑,还在吼:“连续!别断流!振捣跟着走——”

陈野没来。群里一条:临时有会,下午尽量赶。陈相国语音叮嘱别让水太多。张淑芬问要不要送粥,林薇回:妈,别跑了,镇上吃。

从早上干到十一点多,人全是灰。水泥味贴在鼻腔里。林薇帽子沿汗湿一圈,裙子下摆溅到细点,只盯着下料和振捣。陈墨来回跑,吼过“那边空了”,又帮着指挥泵车挪位。太阳一高,气浪能把人蒸软。

收面时,老刘直起腰,毛巾抹脸,抹成花。

“成了。”他喘,“人没丢链,车也接上。中午老地方——今天加两个菜,酒也来一点,图个顺。别多喝,下午还得收尾。”

镇上那家餐馆,还是两桌。

和每天一样,中午包工人的饭,炒菜轮着来。今天只是多加了几个肉:回锅、鲈鱼、一盘蹄花,绿叶菜照旧,汤是番茄蛋。桌中间几瓶玻璃瓶啤酒,是店里的,冰过,瓶身起雾。

拉盖的声音脆。工人哄一声,却都有分寸:下午四点还要回场收面、养护、清理,没人敢灌大了。多数人一瓶,有的半瓶,有的啤酒配汽水。老刘先干了半瓶,拍桌子:“底板落了,顺!够意思就行,谁喝趴下谁自己跟振捣棒睡!”

笑声起来。

陈墨开了自己那瓶,给旁边师傅转了下转盘。林薇本来只舀汤。

敬到监工这边时,老刘举瓶,笑缝了眼:“嫂子,一点点。不是灌你。房子落了底,你们俩也跟着晒了这些天。”

“我不太喝。”她摆手。

“喝两口!”有师傅起哄,“每天中午都是你们点的菜,今天加菜,得给面子。”

陈墨把话挡过去:“大嫂随意。她不喝,我替——”

林薇看他一眼,伸手从一排瓶子里拿过一瓶,自己旋开盖。气泡细密地顶上来,凉意贴着手指。

“行了。”她说,声线仍稳,“我喝。你们别灌,下午还干活——他也还得开车。”

哄声变成夸。有人说嫂子爽快。她也不解释,先抿了一大口,眉心皱了下:苦,且冲。啤酒花留在上唇,指腹抹掉。

陈墨低声:“不是非要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她把瓶子搁稳,“天天坐这儿看你们喝汤,今天再一点不沾,更外道。”

这一句像随口。他没再劝。

她喝得不快,却没装样。半瓶下去,脸颊先红,耳根跟着红,话仍清楚,只是笑松一点。有人讲工地笑话,她会弯一下眼睛;夹菜筷子稳,给陈墨拨了块鱼肚,动作自然得像家里圆桌。

“垫着点。”陈墨把花生往她边推。

“嗯。”

第一瓶见底,她停了停,自己又要了一瓶——还是店里的玻璃瓶,冰的。第二瓶她没有灌到底,大约又去了大半,剩下的推给陈墨:“我够了。你分点。”

“行。”

两瓶上下,对她这种平日几乎不碰酒的人,已经够用:热意从胃漫到脸上,肩膀松,有些平日卡在喉咙里的分寸,变得不那么锋利。陈墨自己两瓶出头,头不晕,手心热。他看她时,发现眨眼慢了半拍,唇色比早上深,锁骨上一层细汗。

工人那边更克制。有人第二瓶只喝两口就改茶,有人说“留着晚上回去再喝”。老刘抹嘴:“行了行了,别贪。四点见,迟到的——”

“扣!”有人接话。

“扣个屁,罚他明天请冰粉。”老刘挥手,“解散。睡!各回各的。”

人散得快。陈墨结账——饭钱酒钱按老规矩记到修房账上,多加的几道肉今天明显超了日常,他看了眼总额,没说什么,拍了照发群。林薇在旁边等,出门时被白日头一晃,身子微微不稳。陈墨手抬到她肘外,虚扶,没碰到。

“能走不?”

“能。”她眨眼,把焦点调清,“有点热。”

“上车。回永安树下睡。这儿杂。”

唐EV里一开门,热浪扑脸。他打火开空调,她那侧座椅放低两格。林薇坐好,去拉安全带,动作比早上慢——酒意这时才爬上指尖。

出镇的路短。村道窄,稻田绿得发黑。车里啤酒味、油烟味、水泥味和冷气混在一起。她靠着椅背,窗留一条缝,风把额发吹开。

“你哥……还是没来。”她说。

“会嘛。”陈墨盯路,“来了也是站十分钟拍照。”

她“嗯”了声,不知是同意,还是酒后懒得辩。

“我是不是喝多了?”她又问,带着一点自己都少见的、软软的埋怨。

“没有。脸红而已。”他顿了下,“两瓶啤酒,睡一觉就好。多喝点水。”

“你呢?”

“还行。这点路,三公里不到。”

他说得轻。轻里有一点侥幸——农村道,车少,树荫就在前面。理智知道酒后不该开,身体却已经把车头对准老宅那棵树。

车停进荫里。引擎熄了,只留空调。蝉声潮水一样。浇好的底板在彩条布外安静着,灰白,沉。

“睡。”陈墨把自己座椅放倒,闭眼。

林薇“嗯”了一下,去解安全带。

卡扣没开。

拇指按进红扣,向外拔,卡子咬着。一下,不动;再一下,指节发白;第三下,她嘴里溢出一句很轻的、带着酒后娇气的抱怨:

“……怎么回事,烦不烦。”

陈墨睁眼。

“卡住了?”

“嗯。拔不出来。”

他侧过身。副驾窄,他几乎半个肩膀压过中控,手覆上她的手背,指尖按住同一枚按钮。“一起——按到底,再拉。”

两手叠在一起。她指温热,他更热。头一下子近了。近到能看清她下睫毛的小阴影,近到呼吸里那点麦芽苦香直往他脸上撞。

“啪。”

卡扣弹开。

惯性让她上半身微微前送,他又没收住势,脸更近半寸,鼻尖几乎碰到鼻尖。空气像被抽走,只剩空调细响,和突然乱掉的呼吸。

陈墨看着那双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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