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上旬,平江县已经热了起来,李文书也开始了他高中最后一个暑假。
他十八岁,因为小时候入学晚,九月才升高三。年龄比班里大部分同学稍长一点,成绩却没有跟着年龄一起往上走。高二期末那张成绩单里,数学仍旧最难看。父亲盯着分数看了好几天,最后没给他报补习班,反而把这件事交给了黄秋月。
黄秋月二十七岁,是李文书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。
李文书初中毕业那年,离异多年的父亲再婚。后妈有个已经大学毕业的女儿,在县里另一所高中教数学,平时住学校的单身宿舍,并没有搬进李家。黄秋月偶尔周末回来,春节、中秋也会和他们一起吃饭。李文书跟着家里叫她姐,除此之外,两人的生活很少有交集。
黄秋月还有个在长沙教书的男朋友。两人平时只有周末方便见面,今年暑假,男朋友又被学校安排到外地学习。后妈便趁这个机会劝女儿回家住一阵,顺便替李文书补数学。
父亲说这话时,已经替儿子把整个暑假安排好了。
“你姐本来就是教高中的,比外面的补习班靠谱。这个假期好好跟着她学,不要又过到一半就喊累。”
李文书坐在饭桌边,拿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,没有立即答应。
后妈把一碗汤放到他面前,语气倒不像父亲那么硬:“秋月教的是数学,知道你们现在该补什么。她都答应从宿舍搬回来了,你也认真一点。”
李文书没法再说不愿意,只含糊地应了一声。
黄秋月是星期天下午回来的。
父亲下楼帮她提行李,先拎上来一只二十四寸的箱子,随后又抱回两个装满教辅和试卷的纸箱。黄秋月跟在后面进门,肩上挂着电脑包,手里还提着一袋洗好的水果。
她穿着浅米色的短袖雪纺衬衫,软领下面扣着一排颜色相近的小纽扣。深灰色半身裙过了膝盖,脚上是一双低跟凉鞋。深色长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,鼻梁上戴着一副深灰蓝色的细框眼镜。
李文书以前在家庭聚餐时见过她这副打扮。那时候饭桌上人多,他只觉得姐姐比学校里的年轻女老师漂亮。如今她拖着行李住进家里,他才第一次认真想到,这个暑假每天早上起来,大概都会碰见她。
“李文书。”
黄秋月刚换好拖鞋便叫了他的全名。
李文书站在客厅里,愣了一下才走过去:“姐。”
“这个箱子搬我房间。轻一点,里面有我平时用的书。”
他弯腰抱起纸箱。箱子比看上去重,里面的书随着脚步往一侧滑。黄秋月跟在后面扶了一把,掌心隔着短袖按在他手臂上。
“抱稳了,别把我的东西摔坏了。”
“知道,姐。”
房间已经提前收拾出来了。黄秋月的母亲换了床单,也擦过书桌,只是衣柜里还留着几床过季棉被。她把行李箱靠墙放好,让李文书将两个纸箱叠在书桌旁边。
“明天几点起床?”黄秋月问。
“放假第一天就要补?”
“所以我问你几点起,不是问你补不补。”
李文书看了一眼门外。父亲正在客厅拆另一个袋子,显然不会替他说话。
“九点。”
黄秋月摘下眼镜,从电脑包里摸出眼镜布擦了擦镜片:“八点吃早饭,八点半开始。上午先做张卷子,我看看你到底差在哪里。”
“不是才放假吗?”
“我也才放假。”她重新戴好眼镜,弯腰打开纸箱,“我还从宿舍搬回来陪你,你有什么可委屈的?”
李文书说不过她,转身往外走。
“手机明早放我这里。”
他停在门口,回过头:“为什么?”
“做卷子的时候不用。中午还给你。”黄秋月把一摞试卷搬到桌上,低头翻看封面,“你爸说你写十分钟题能看五次手机,我先看看他有没有冤枉你。”
父亲在客厅听见,隔着门接了一句:“一点都没冤枉。”
黄秋月笑了起来。她平时讲话像在学校里带学生,叫起李文书全名来尤其顺口,笑的时候却没有老师的严肃。李文书靠在门框上多看了一眼,被她从镜片后面望过来,赶紧转身走了。
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,黄秋月敲开他的房门。父亲和后妈七点多已经出门上班,家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李文书还躺在床上,空调被搭在肚子上,手机就压在枕边。黄秋月已经换了一件白色雪纺衬衫,领口系着松软的窄飘带,下身是藏青色直筒裙。她没有进来,只扶着门提醒他:“还有十分钟。脸洗干净,手机带出来。”
“姐,第一天能不能晚一点?”
“昨晚是谁答应八点半的?”
“我没答应,是你自己定的。”
“你还能跟我把这几句话复述清楚,说明已经醒了。”黄秋月松开门把手,“八点半,我在餐桌等你。”
李文书拖到二十八分才从房间出来。餐桌已经收拾干净,上面只放着一张卷子、一叠草稿纸和两支黑色水笔。姐姐的笔记本电脑摆在桌子另一端,她坐在那里看资料,旁边放着一杯没有加糖的冰咖啡。
李文书把手机放下,黄秋月伸手拿过去,屏幕朝下压在电脑旁边。
“做完再看。”
“午饭前真还我?”
“只要你不拿半张空卷子敷衍我。”
李文书拉开椅子坐下,先翻到最后看了看大题。黄秋月从电脑屏幕后抬起眼:“不要先给自己找不会做的。按顺序写。”
他只好把卷子翻回来。
刚开始的选择题还算熟悉,做到后面,草稿纸上的步骤便越来越少。不会的题被他连蒙带猜填了答案,两道解答题只列出一个公式,最后一页更是大片空白。
黄秋月中途没有给提示,只在他伸手想碰手机时,用笔帽敲了一下他的手背。
“我看时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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