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中旬的杭州已经暖了起来。中午走出写字楼，太阳照在身上甚至有些热，到了晚上，钱塘江边的风仍然带着凉意。
赵明轩二十二岁，去年夏天从一所普通本科毕业，春节后进了滨江这家电商品牌运营公司。公司不大，两个办公区加起来不到六十人，替几家本地日化和服装品牌做直播、短视频投放，也经营自己的女装网店。
这是他毕业后的第一份正式工作。
学校里学的市场营销到了公司没多少用处。方案怎么写、客户的话该听哪一半、领导在群里只回一个“改”字究竟是什么意思，都要重新摸索。赵明轩入职还不到两个月，工位上的便利贴已经贴了半圈，分别记着直播间数据、投放平台规格和几个客户的忌讳。
下午三点，项目经理把一份活动方案退回他的微信。
“梁总说主视觉还不行，晚上的客户饭局要用。你把前面那套颜色换回来，产品卖点别堆在一页上，看着像超市促销单。”
项目经理说完就抱着电脑赶去会议室，走了两步又回头提醒：“改好先发我，别直接扔梁总微信。他今天心情不怎么样，你别往枪口上撞。”
赵明轩把刚买的咖啡推到一旁，重新打开文件。
这份方案上午已经改过三次。第一次嫌颜色太素，第二次要求更高级，午饭后又让加上促销信息。赵明轩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，把刚做好的页面一张张删掉，去共享盘里翻前天的旧版本。
公司正门和过道都装着摄像头，顶上的半球镜头正对一排排工位。赵明轩刚入职时，行政带他熟悉环境，特意交代过样品间和摄影器材仓库二十四小时监控，拿东西必须登记。只有最里面的总经理套间不同。那里有独立的会客区和休息室，梁志成常在里面接待客户，装修时便没让人安装摄像头。
五点多，前台方向传来高跟鞋落在地砖上的声音。
开放办公区原本还有人说话，声音很快低了下去。赵明轩顺着旁边几个同事的视线抬头，看见一个女人从玻璃门外走进来。
她穿着浅灰色贴身针织上衣，黑色短裙下露着一双匀称的腿，外面搭了件米白色薄风衣。深栗色长发垂到胸前，发尾带着自然的弧度。她的个子不算高，踩着细跟鞋走过来时，还是比周围的人显眼。
前台站起来替她刷了里面那道门，笑着叫了声宋老师。
女人把墨镜收进包里，冲前台笑笑，径直往梁志成的办公室走。经过赵明轩这排工位时，她朝亮着的屏幕扫了一眼，脚步停了下来。
“你们还在改今晚那份方案？”
她说话的声音不大，附近几个工位却都听得见。
项目经理从会议室出来，手里还拿着手机：“梁总临时换了主意，我们正往回调。美妍姐，你来得正好，主视觉到底用蓝色还是用上次那版米白？客户下午又说喜欢清爽一点的。”
“客户每次都喜欢不一样的，等坐到桌上看见成品，未必记得自己下午说过什么。”宋美妍走到赵明轩旁边，俯身看了看屏幕，“米白那版挺好，产品颜色也干净。促销信息留两条就够了，梁总要是还想加，你给他单独做一张，别全挤在首页。”
项目经理松了口气：“行，我就按你说的跟他解释。明轩，你听见了吧？”
“听见了。”
赵明轩把鼠标移到旧版文件上，宋美妍却还站在他身边。针织上衣贴着她的身体，领口露出细白的锁骨。她俯身时，一缕头发从肩头滑下来，发梢几乎碰到赵明轩握着鼠标的手。
赵明轩闻到一股很淡的香味。他分辨不出是什么，只觉得不像公司里常见的花香，靠近以后才会闻见。
宋美妍偏过脸，恰好碰上他的目光。
赵明轩赶紧看回屏幕，手里的鼠标多滑了一格，把本来要打开的文件拖进了另一个文件夹。
“别急，我又没催你。”宋美妍直起身，脸上仍带着笑，“你是春节后新来的吧？前几次见你，都坐在这里。”
项目经理在旁边替他接了话：“赵明轩，应届生，做事挺认真的，就是刚来不太会说话。梁总上午说得重了点，他到现在还绷着呢。”
“你别什么都往外说。”赵明轩有些难堪。
“这有什么不能说的？全公司挨过梁总骂的人都能坐满两辆大巴了。”
宋美妍听得笑起来，伸手拿过桌边那杯已经不冒热气的咖啡看了一眼：“三点买的，现在一口没喝。你们梁总给的工资，也不知道够不够你这样糟蹋。”
她说“你们梁总”时十分自然，好像自己并不属于这家公司。
赵明轩没想好怎么接，只把咖啡拿回来喝了一口。已经凉了，糖浆沉在下面，甜得发腻。
“别听他催得急就乱改。”宋美妍指了指屏幕，“首页保持现在这样，标题向左挪一点。后面两页你改完发我微信，我在里面帮你们挡一句，比你们直接送进去省事。”
项目经理连忙示意赵明轩加她。
宋美妍把手机递过来，二维码已经点开。手机壳是很素的灰色，边角挂着一条细细的珍珠链，和她耳朵上的坠珠耳环很像。
赵明轩扫完二维码，备注栏里自动显示着“宋美妍”。他这才知道她的全名。
“好了，忙你的吧。”
宋美妍收回手机，转身走向最里面的办公室。短裙贴着她的腰和屁股，风衣下摆随着脚步轻轻摆动。赵明轩看了两眼，等那道磨砂玻璃门合上，才重新点开文件。
旁边负责投放的同事滑着椅子靠过来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宋顾问亲自替你挡梁总，你今天运气不错。”
赵明轩仍看着屏幕：“她真是公司顾问？”
“合同上肯定是，不然每个月的顾问费怎么走账。”同事拿起他的咖啡晃了晃，发现空了，又放回去，“你只管叫宋老师，她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，别跟着瞎打听。老员工都这么过来的。”
“我没打听。”
“你刚才眼睛都快跟进梁总办公室了。”
赵明轩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：“我是在看她的衣服颜色，方案里正好能用。”
同事憋着笑回了自己工位，没再揭穿他。
半个小时后，赵明轩把改好的两页发给宋美妍。聊天框上方很快显示正在输入，过了一会儿，她只回了一句：
“标题还是有点挤，你把品牌英文名缩小，别的不用动。”
赵明轩照着改好，她发来一个点头的小猫表情，随后再没消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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