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静宜离开公司时已经七点半。产业园外的路灯刚亮,雨水顺着车窗往下淌。赵文博半小时前发来微信,问她晚上想吃什么,她直到网约车开进小区也没有回复。
家里已经点好了外卖。赵文博把餐盒从袋子里拿出来,看见妻子进门,随口问了一句:“梁总又临时开会?”
“月底事情多。”
许静宜脱下外套,去卫生间洗手。冷水冲过手背,她站在镜子前缓了一会儿,出来时赵文博已经把米饭盛好。
吃到一半,她问:“那批急单已经全部送过去了?”
“昨天送完的。”
“客户验收了吗?”
“品质还没回话,应该没问题。”
许静宜看着丈夫:“主体加工都是厂里自己做的?”
赵文博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: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前一次整改还没结束。我怕你为了赶交期,再做不该做的事。”
“我心里有数。”赵文博往她碗里夹了一块鱼,“真有问题,品质早就找我了。先吃饭,菜都凉了。”
许静宜没有再问。
晚上十一点,赵文博已经睡着。她靠在床头,从旧邮箱里找到那份年度框架协议。解除供货、追究损失、违约责任,全都写得清楚。真正让她睡不着的却不是最上面的数字,而是厂里还压着的材料款、工人工资和几笔没收回来的账。
客户一旦暂停供货,再把律师函发过来,厂里的现金流很快就会断掉。
赵文博翻了个身,胳膊搭到她腿上:“还不睡?”
“看点东西。”
“明天再看,眼睛不要了?”
许静宜关掉手机,在黑暗里躺了很久。
第二天早上,她提前半小时出了门。八点四十分,梁国锋办公室的门已经开着,昨天那些材料仍放在桌上,尚未签字的处理意见压在最下面。
许静宜敲门进去:“我没有告诉赵文博。”
梁国锋抬起头:“为什么?”
“他会先找外厂补单据。现在补得越多,事情越难说清。”
“还算明白。”
“这批货能不能收回来重做?”
梁国锋靠回椅背:“品质已经把证据整理齐了。正常走法是今天暂停收货,再由采购和法务决定要不要解除框架协议。”
许静宜看向那份处理意见:“我问的是,还有没有补救机会。”
“有。”
许静宜终于抬眼看向梁国锋。
梁国锋把处理意见从文件下面抽出来,却没有翻开:“货先封存,赵文博把整批收回去。十个工作日以内重新加工、重新送检,外厂的设备和人员资料一起补齐。复检不过,这些东西照样要往上送。”
“复检过了呢?”
“过了,才有资格谈扣款整改。”梁国锋说,“不是现在就算没事。”
许静宜问:“您能把材料压十天?”
“我可以在会上提议先核查货物,不立即转法务。采购和品质愿不愿意接受,要看我拿什么理由说服他们。”
办公室外有人经过。许静宜低头看着桌角,隔了好一会儿才问:“您昨晚让我九点以前过来,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?”
梁国锋没有绕开:“今晚留下。”
许静宜像是没听懂,又像是不愿意听懂。她转身走到门边。
手已经碰到门把,身后没有人拦她。
墙上的时钟走到八点五十七分。再过三分钟,梁国锋会在那份意见上签字。赵文博甚至还不知道外厂送货单已经落到了客户手里。
许静宜站了一会儿,慢慢松开门把。
“十个工作日。”她说。
“货做不好,多一天也没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门外恰好响起敲门声。品质负责人问:“梁总,九点的会现在开始吗?”
梁国锋看着许静宜。她没有再去拿门边的包,只把椅子往旁边挪开,给参会的人让出位置。
“进来吧。”梁国锋说。
品质和采购负责人带着资料进了办公室。许静宜坐在侧面做记录,会议刚开始,品质负责人便把外厂送货单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批次码、工艺卡和车辆记录都能对上。我的意见是暂停这家供应商,材料同步法务。”
采购负责人没有马上表态:“客户现场下个月还有两批同类零件。现在换厂,重新打样也要时间。”
梁国锋翻开复检计划:“先发异常整改通知,不发清退通知。现有批次全部封存退回,给十个工作日重新加工。期间暂停新批次发货,复检和返工费用由供应商承担。”
品质负责人问:“如果十天后还是不过呢?”
“连同这次转包材料一起报法务。”
“复检通过?”
“通过以后再谈扣款和观察期,不代表这次违规不存在。”
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。采购负责人先点头:“我同意先保交付,但赵文博必须今天来签整改通知。”
品质负责人把资料收回来:“那我下午安排封存清点。复检标准不能降。”
“按原标准。”梁国锋说。
许静宜在会议纪要里写下“十个工作日”。笔尖停了一下,才继续往下记录。
采购的电话上午便打到了赵文博那里。下午两点,他带着公章赶到公司,在整改通知上签字,同意当天把整批零件拉回,承担清点、返工和复检费用。
从会议室出来时,赵文博看见许静宜站在走廊尽头,脚步明显慢了下来。
“你已经知道了?”
“昨天就知道了。”
“我就是借了外面几台设备,质量责任还是厂里承担。谁知道他们把送货单塞进包装里了。”
许静宜看着他:“你现在还觉得问题只是那张单子?”
赵文博压低声音:“回家再说。十个工作日虽然紧,至少来得及。梁总肯先让我们把货拉回去,已经很给面子了。”
“返工、运输和复检都要你自己出钱。”
“出钱总比直接停供强。”赵文博看了一眼电梯方向,“我先回厂里排产,今晚得开夜班。”
电梯门合上前,他又补了一句:“静宜,你在这边帮我盯一下品质的要求,千万别再漏东西。”
许静宜站在原地,没有答应。
晚上六点过后,三楼的人陆续下班。她把会议纪要发进工作群,又整理了一份返工节点表。六点二十五分,梁国锋从办公室出来,经过她工位时只说了一句:“材料发完以后进来。”
没有人抬头。行政女孩正在收拾快递单,财务的打印机还在吐最后几页凭证。
六点四十分,办公室外只剩下保洁推车的轮子声。
许静宜去了一趟洗手间。镜子里,白衬衫的衣领扣得端正,黑色窄裙没有一丝褶皱。她洗了手,回到工位拿起返工节点表,敲响梁国锋的门。
百叶窗已经合上。
门一关,办公室里的空气就变了。梁国锋没有马上起身,只坐在办公椅上,目光顺着白衬衫的领口、黑色窄裙的腰线,一路落到肉色丝袜和黑色高跟鞋上。那双腿又细又长,站在地毯上,像是还维持着白天经理助理的端正——偏偏越端正,越让人想撕开。
“过来。”
许静宜走到办公桌前,把返工节点表放在桌角。梁国锋接过文件随手搁到一边,目光却钉在许静宜身上,像已经开始脱衣服了。
“把灯调暗一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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