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婧回到十一楼，进门先把安全锁扣上。浴室镜子里，她的丝巾重新系好了，丝袜膝弯却留着几道细褶。她洗了很久，最后还是把制服单独装进洗衣袋。
她没有把水开得很烫，怕皮肤留下太明显的红晕。洗手台上摆着酒店统一的小瓶沐浴液，她用了大半瓶，仍觉得身上有一股不属于日常值勤的气味。高跟鞋放在干毛巾上，鞋面被她来回擦了两遍。丝袜没有破，她犹豫几秒，最终脱下来塞进洗衣袋最底层，另换一双备用的。
回到床边时，手机上仍只有罗浩那句“早点睡”。她点开对话框，看到他半小时前发过一张厨房照片，问新买的调料架放灶台哪边。唐婧回“左边，右边靠水容易脏”，随后把聊天往上翻。全是接机、买菜、物业缴费和医院售后安排，没有任何一句能替她解释今晚。
她将闹钟调到六点二十，把协查截图从聊天里删除，又在最近删除中清空。周承宇没有发新的消息。她躺下以后听见隔壁房间电视声，闭眼十几分钟仍能想起椅子的位置，只好起来重新检查门锁。到了快两点，她才断断续续睡着。
第二天七点，机组早餐在二楼。周承宇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天气，旁边还有副驾驶和两名乘务员。唐婧端着米粉经过，他只抬头说了一句：“八点十分大堂集合。”
唐婧在离他最远的一桌坐下。年轻乘务员抱怨酒店米粉太咸，问她昨晚胃不胃疼，她低头拌着碗里的葱花，说自己睡得一般。有人提到微信群里传的制服照片调查，话还没说完便被乘务长制止：“没有正式通知就别猜同事，更别转图。”
唐婧手里的筷子停了半秒。她装作没听清，问返程有没有无陪儿童。乘务长翻任务单，说有一名，落地由地服交接。桌上话题很快转到三亚酒店涨价，没有人看她。
去机场的机组车上，她坐在第二排，周承宇仍在前面与副驾驶核对雷雨绕飞和备降油量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乘务长和一排空座。他说话的语气与前一天没有差别，连提醒大家到达后先做酒测都一视同仁。唐婧昨晚只喝了少量酒，间隔也远超规定，仍在吹气前紧张得掌心发潮。仪器显示通过，她才把证件收回。
航前会上，他照常交代颠簸和返程时间，没有看她超过工作需要的一秒。九点前，唐婧在客舱准备间收到他发来的截图。协查表已经提交，相关栏写的是：清舱期间未发现人员异常占用卫生间，无法辨认材料所涉人员。
其他栏目没有替她掩盖航班事实。旅客离机时间、清舱分工、后舱卫生间曾按正常流程检查，都按任务记录填写。最后的“无法辨认”只代表责任机长不作身份判断，并不等于公司正式结案。唐婧将那几行放大看了两遍，确认没有自己的姓名，也没有指向手机贴纸和旧伤的描述。
她看完删除聊天，只回了“收到”。
公司后续发了一封全员提醒，要求不得在值勤区域拍摄与工作无关内容。账号已经注销，调查没有出现具体姓名。唐婧照常飞行，却在每次进入后舱卫生间时多看一眼镜子。
提醒邮件由客舱部与安全监察联名发送，没有附原图，只重申拍摄、信息保护和社交平台规范。各中队在月度会上做了传达，要求员工签收学习记录。带班乘务长念到“不得利用制服和机上环境从事与职务无关的商业活动”时，有人在后排小声议论到底是谁，被她当场打断。
唐婧在电子签收栏写下姓名，手腕那块旧烫伤落在屏幕边缘。纪律专员没有找她谈话，排班也没有变化。几天后，内部舆情单状态由“协查中”改成“持续观察”，意味着没有锁定人员，但若图片再次传播仍可能重启。
她把原先用于记录定制款的表格彻底删掉，将X的注销确认邮件也从邮箱清理。银行卡里的两千多元余额没有动，像一笔无法拿到台面上解释的钱。她不再拍照，连在酒店镜子前试新口红都下意识先看手机镜头有没有开。
飞行工作没有给她太多发呆时间。返程航班登机时，一名旅客把二十寸行李横塞进小号行李架，后面的人堵在廊桥口。唐婧让旅客先坐下，自己与同事调整空间，又把一只装有医疗器械的软包留在旅客可观察的位置。关门前，无陪儿童因为找不到陪伴卡哭起来，她蹲下问孩子喜欢什么动画片，等情绪稳住才复核交接文件。
巡航中安全带灯多亮了二十分钟。服务时间被压缩，后舱餐车推到一半又要收回。唐婧和同事将热饮壶固定好，逐排解释。有人抱怨买了机票连水都不给，她没有顶嘴，只说颠簸过去会优先补送。落地后，那名旅客反倒跟她说了声辛苦。
这些细碎处置提醒她，工作并不是协查表里的一行字。她有六年的经验，也确实想往上走。昨晚保住的只是暂时不被点名，竞聘所需的训练、推荐和考核没有任何一项能由周承宇替她完成。
返程落地长沙，罗浩临时提前结束医院设备调试，还是开车来了机场。他替她把飞行箱放进后备厢，问海口是不是又下雨。唐婧说下了一阵，酒店空调太冷，没睡好。
停车场出口排了十几分钟。罗浩一手扶方向盘，一手把车里的暖风调高一点，问她要不要先去吃粉。唐婧说只想回家洗澡，又问湘雅那边设备装得怎么样。罗浩说院方临时改了接口位置，他和工程师忙到晚上十一点，好在第二天上午调通了。
“你昨晚不是说还没弄完吗？”唐婧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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