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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知道了

第一章 反差账号

乘务长唐婧  |  3475

三月下旬,长沙连着下了两天雨。唐婧六点二十起床时,罗浩已经把小米粥盛进保温碗,餐桌上还压着她昨晚打印的排班表。

“今天又去海口?”

“下午去,明天下午回。你别来接,我坐机组车。”

罗浩嗯了一声,把煎蛋推给她:“你不是说今年要报乘务长吗?少熬夜。昨天两点多我还看见你手机亮着。”

唐婧低头喝粥,说自己在看培训资料。手机反扣在桌边,X的通知栏被她提前关了。

罗浩没再追问。他昨晚从株洲一家医院回来,工具箱还搁在进门的换鞋凳旁边,蓝色工装洗过一遍仍有机房里的灰味。吃完早饭,他把碗收到水池,顺手提醒她冰箱里那盒草莓再不吃就要坏。唐婧拿了两颗装进保鲜袋,说落地前哪有空吃,罗浩便把剩下的洗好,留在沥水篮里。

这样的早晨在他们结婚四年里并不少见。谁先起床谁做早饭,唐婧飞早班时罗浩送她到机场,晚班就让她坐机组车;月底对信用卡账单,水电和房贷从共同账户扣,各自的零碎开销通常不过问。她在鞋柜前换上执勤用的尖头高跟鞋,罗浩蹲下替她把飞行箱侧袋没有拉严的拉链带好,还问她备用丝袜装了几双。

“两双,够了。”

“海口这两天雷雨,你别又把湿制服塞箱子里闷一夜。”

“知道。你怎么比我们乘务长还会检查。”

罗浩笑着让开门。唐婧下楼时回头看了一眼,他正提着垃圾袋往厨房走,没有任何疑心。

小区门口的网约车已经等了三分钟。司机把她的飞行箱放进后备厢,导航显示去黄花机场还要四十多分钟。唐婧在后座打开工作群,先确认集合室和机位变更,又把罗浩忘在餐桌上的车钥匙位置发给他。罗浩回了句“看到了”,再提醒她落地报平安。她收起手机,车正从雨后的万家丽路高架驶过,路边广告牌上的水顺着边框往下滴。

她经营那个账号一年多了。起初只是把家里穿旧的丝袜、高跟鞋拍下来,不露脸,不说城市。后来有人问能不能穿职业装,她犹豫了几天,选了不带徽章的白衬衫和窄裙。照片下面的点赞越来越多,又有人私信要定制。一个月两三千元,够她自己买化妆品,也不用每次买双贵鞋都跟罗浩解释。

她不是一开始就想靠它赚钱。最早那组照片是在次卧拍的,背景里露出半截晾衣架,她发现以后删掉重发。后来她学会把窗帘拉严,用白墙和床尾做背景,也会在发图前检查镜面、快递单和小区窗景。有人开价让她露脸,她没回;有人要她拿登机牌入镜,她直接拉黑。定制款通常只是指定丝袜颜色、鞋跟高度和坐姿,她收款后记在一个不设真实姓名的表格里,每月到账超过三千便停几天。

钱不算多,却给她一种不用解释的轻松。罗浩对她不抠,家里的账也一直公开,可一双一千多元的高跟鞋摆进门时,他总会随口问一句是不是又打折。她不愿为这点钱争,也不愿承认自己喜欢陌生人在照片下面猜她白天做什么。账号里的她没有航班延误,没有旅客按铃催水,也不用在乘务长检查时把笑容维持得恰到好处。她只要挑一张图,决定让别人看到多少。

罗浩不知道。他只觉得妻子最近比以前爱收拾,偶尔还会买几双款式差不多的黑色高跟鞋。

唐婧最初把边界划得很清楚:不露脸、不露航司标识、不在执勤时拍。可协议酒店的墙纸和窗帘拍久了,关注的人开始说照片都一样。她第一次把真实制服拍进去,是在三亚驻外。她摘了工牌和翅膀徽章,只留下白衬衫、藏蓝马甲、制服裙和黑丝袜。那组照片涨了近千个关注。

胆子便是一点点大起来的。

当天华岳航空HUY6731从长沙飞海口。旅客下完,客舱里还散着塑料杯和湿纸巾。乘务长在前舱核对遗留物,另外两名乘务员推着垃圾车往后走。唐婧说去洗手间整理头发,带着手机进了后舱卫生间。

这趟航班从航前准备起就不顺。长沙上空云层低,放行时提示预计等待,机组在准备室重新算过油量。唐婧负责后舱,检查应急手电、灭火瓶压力和卫生间烟雾探测器时,发现一包湿巾卡在洗手盆下方的缝里。登机后又有一家三口为座位争执,父亲坚持让孩子坐靠窗,却没有买到连座。她拿着座位图来回协调,直到最后几名旅客上机才换妥。

巡航阶段颠簸断断续续。安全带灯亮了两次,后排一位老人仍起身找水,唐婧扶着座椅靠背把人劝回去,又蹲下解释不是不给倒,是餐车此时不能推出来。落地前,小孩把果汁洒在过道,她和同事用吸水垫处理,制服裙右侧蹭到座椅扶手,原本补过线的位置又拉得发紧。

等旅客真正离开,她已经连续站了几个小时。那一刻去卫生间拍照并不在原先计划里。只是她推门检查时,看见镜子里的盘发还整齐,白衬衫领口却有一点工作后的汗意,忽然想起账号下面那句“想看真的上过班的”。她把门重新关上,手机从马甲口袋里拿出来,才跨过自己定过的最后一条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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