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庆第一天,永安的天很高。
新房里还是新味:漆、木头、一点没散尽的水泥底气,混着张淑芬从城里带来的花椒和卤味。灯全开着,暖白,把客厅照得很满。没有七大姑八大姨,就核心这一家——陈相国、张淑芬、陈野、林薇、孩子,外加提着两瓶酒进门的陈墨。
“来了。”张淑芬接过纸袋,掂了掂,“你还记得你爸爱喝的。”
“群里大嫂点的名。”陈墨笑,把鞋换好,把外套搭在椅背上。目光扫过客厅:沙发是新的,茶几是新的,墙上挂着合影——他在最边上的那张。二楼南向的窗开了一扇,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鼓。
林薇在开放式厨房里切凉菜。围裙是浅色的,头发扎着,侧脸被灯打得很干净。听见动静,她抬眼,点了下头:
“小叔来了。洗手吃饭。酒放边柜上。”
小叔。
两个字平稳,像把盐撒进汤里,恰到好处,尝不出别的。陈墨应了声“好”,去洗手间开水龙头。水很冲,他多冲了两秒,才关。
───
饭桌是圆的。
陈相国上座,红光满面,话比城里多。陈野衬衫袖子卷到小臂,给父亲开酒,给自己也倒,像把石化里那套应酬搬回了家,却比应酬松。张淑芬转着转盘,夹肘子、夹蒜泥白肉,催孩子多吃肉。孩子满屋跑,拖鞋拍得啪啪响,被林薇喊住两次,第三次她干脆起身把人按进椅里。
“爸,您腰还好吧?别久坐,过会儿我让他陪您院子里走走。”林薇给陈相国夹了一筷子清淡的,又给张淑芬拨了段莲藕,“妈,这个您爱吃,不腻。”
“还是薇儿周到。”陈野笑,举杯示意全桌,“修这房,她比我上心。真的。”
全桌笑。张淑芬点头,陈相国也点头。陈墨跟着笑,杯沿碰了下空气,没出声。
酒过三巡,菜热了又凉,凉了又热。屋里热闹,热闹是真的——不是演给谁看的那种,是一家人把日子过到实处的响。陈墨坐在下手,偶尔被父亲点名:“小墨,你那视频,村里头头都看了,说拍得有感情。”
“运气。”他回。
林薇给他的碗里添了汤,动作自然,像给在座任何一个人添。碗沿轻轻一碰,声响极小。她没有看他。
───
碰杯发生在上甜汤之前。
陈野去接个电话,侧身站在阳台门口,嗓门压着谈项目。张淑芬进厨房拿碗。陈相国被孩子拉着看新买的小汽车。客厅一时缺了半圈人,只剩转盘上的热气,和斜对面两个还坐着的人。
林薇拿起酒瓶,先给陈墨杯里续了点。琥珀色涨到一半。她自己杯里也有一点,够碰,不够醉。
她把杯子伸过来。
很普通的动作。长嫂给小叔倒酒、碰杯,在四川饭桌上能发生一万次。
杯子相碰时,声响清脆,短。她的声音比那声响更低,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那一掌宽的空气装得下:
“我记得的。会找机会。”
不是媚。不是脚在桌下碰他。不是眼神拉丝。就是这句话,平稳,清楚,像验收清单上最后一项被勾上,又像把某扇已经关上的门,轻轻留了一条缝。
陈墨的手指在杯壁上紧了紧。
他抬眼。她已经在收回杯子,睫毛低着,脸上仍是大嫂的脸——得体,周到,挑不出毛病。只有耳后一小截皮肤,被灯照出一点细微的红,也许是酒,也许不是。
他杯沿再碰了下她的杯,轻得像没碰。
“好。”
只一个字。
或者连字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那一下响。
陈野打完电话回来,一屁股坐下:“搞定。老刘还问房子住着舒不舒服——我说舒坦,比单位宿舍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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