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苏州，被一场没完没了的梅雨泡得又湿又闷。
平江路陈家合院的天井里，雨水顺着檐角滴在青苔上，嗒、嗒、嗒，像是不急不缓的拍子。室内没开空调，空气黏得贴在皮肤上，老木头家具的樟木味混着雨腥气，压得人胸口发沉。
林玥跪坐在紫檀木茶榻旁，垂着眼睫分茶。
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真丝衬衫，墨色长裙。袖口挽到手腕上方两寸，露出一截过于纤细白皙的骨骼。
从小到大，林玥都是标准答案式的“乖孩子”。严厉的家教让她习惯了讨好权威、奉行规矩。嫁进陈家这两年，她更是将这种体面维持到了极致——说话轻声细语，做事面面俱到，是婆婆逢人就夸的贤惠儿媳。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，在这张挑不出毛病的完美皮囊下，压抑着一种说出口就会被视为变态的心理病灶。
不知从什么时候起，每当她被德高望重的长辈用那种充满审视、居高临下的目光死死盯住，用道德和规矩进行严苛训诫时，她的理智固然感到恐慌与自责，可那具长期处于压抑状态的神经，却总会产生一种不受控制的、微小的战栗。
这种反应就像是潜伏在骨髓里的隐秘阴影，每一次被权威敲打，它就会在暗处轻颤一下。
“嗒。”
茶水是刚滚开的碧螺春，清气漫开。林玥悬空提着茶壶，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，建盏边缘碰撞在茶盘上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脆响。茶水没泼，但手确实晃了一下。
林玥的心脏猛地向下坠了坠。
茶榻对面的主位上，公公陈和生原本正在翻看一本手稿。听到这声脆响，他翻页的手顿住了。
陈和生今年五十二岁，知名作家、省作协理事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立领长衫，扣子扣得严丝合缝。无框眼镜后，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缓缓抬起，落在了林玥悬在半空的手腕上。
那不是怒视，而是一种极具穿透力的注视。
公公的视线顺着她单薄发抖的手腕，缓缓扫过她真丝衬衫下微微起伏的胸口，最后定格在她绷紧的下巴上。那种眼神就像是在审阅一篇犯了低级错误的手稿，带着文化人特有的冷漠、精准与不容忤逆的降维审视。
陈和生伸出手，掌心贴着茶壶的木柄，极其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了茶水。他的指尖擦过林玥冰凉的手指，温热的体温一触即离，带有一种长辈接管一切的绝对掌控感。
“端茶手不稳，茶气就散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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